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第2部分阅读

    样聊了起来,以一种“我的人生需要被矫正”的方式。

    沈佳仪的怪癖就是爱唠叨,明明才十五岁说话就像个大人,更严重的是沈佳仪竟然会考虑未来的事(吼!轻松点!)。而我改不掉的毛病却是幼稚,无可救药的幼稚,对于未来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东西,不就是“我总有一天会成为超吊的漫画家”如此简单的事么?

    总之,沈佳仪跟我两人的能量是处于不断正负“中和”的状态,我有预感再这样下去,我一定无法成为一个幽默的人,个性也会越来越压抑,变成一个自大不起来的普通人。糟糕透顶。

    但无可否认,沈佳仪实在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感到舒服的女孩,没有让人生厌的好学生架子,功课好也没听她自己提过,尤其在与沈佳仪一来一往的日常对话中,我那份自惭形秽很快就变成多余的情绪。毕竟要遇到这么漂亮又年轻的欧巴桑可是难能可贵。

    第三章

    埔里是个好山好水好空气的好地方。在树林里深呼吸,明显可以感受到肺叶迅速被清爽的空气给膨胀开,然后舍不得吐出似的饱满。

    周淑真老师带着班上三十几个臭小孩,大家嘻嘻哈哈走过山涧上的小桥,穿越耀眼的大太阳底,阳光透过摆动吹拂的树叶枝干,在每个人的身上流动着游鱼似的光。

    摆脱书本的沈佳仪非常开心,跟黄如君、叶淑莲一路说个没完,让周淑真老师非常讶异平常这么用功的女孩子也有叽叽喳喳的一面。

    周淑真老师是个虔诚的佛教徒,领着我们先到埔里山中认识的精舍打坐。

    “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打坐啊?”廖英宏举手。廖英宏的个子很高,成绩非常棒,却很喜欢在课堂上扮小丑搞笑。幽默感是他珍贵的天性。

    “对啊,干什么要打坐?我们不是来玩的吗?”许志彰也颇有不解。许志彰的姐姐许君穗也跟我们同班,许君穗是公认的班上第一美女,而许志彰则是黑名单的常客。

    “因为你们平常太吵了,所以要打坐修身养性,反省平常的自己。尤其是柯景腾,平常都靠沈佳仪在管教你,来到山上要特别在佛祖前好好打坐反省。”周淑真老师微笑起来,你也只能认输。

    “老师,我这个人一反省起来,连我自己都会怕啊!”我鼻孔喷气。

    到了精舍,几个得道高人模样的师父板着脸孔,立刻安排我们鱼贯进入静坐室。

    静坐室铺着榻榻米,烧着淡淡的焚香,里头已经坐了几个据说在进行“禁语禅七”的高尚大学生。整个房间有种自然的肃穆,就像一百公尺深的海底,打禅七的大学生们就像死气沉沉的海草,而我们自是头顶甩着死光炮的灯笼鱼了。

    “里面的大哥哥大姐姐在打禅七,你们进去以后不可以出声,不可以睁开眼睛,不可以睡着!我们是客人,不能妨碍师兄师姐的修行。”周淑真老师严肃地告诫。

    “安啦老师,我们偶尔也会当好孩子的。”杨泽于笑。

    我们脱掉鞋子蹑手蹑脚进去,大家勉强克制平常的活蹦乱跳,在小小的静坐室里盘腿打坐。期间不言不语,不能睁开眼睛,更不知道要打坐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这点尤其令人不耐。

    坦白说我本来是想打算认真好好打坐,但怪兽在我旁边呼噜噜睡着这件事搞得我心神不宁,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令我不得不睁开眼,亟欲目睹他轰隆倒下的那一刻。

    我睁开眼,发觉定性很差的廖英宏也睁开了眼睛,我们相视一笑。

    “你看怪兽!”我用夸张的唇语沟通,眼睛着落到怪兽身上。

    “把他推倒?”廖英宏转着眼珠子,用夸张的唇语建议。

    “不,看我的。”我唇语。

    我慢动作脱掉袜子,将爬了一天山路、浸了一天汗水的臭酸袜子放在怪兽的鼻子前。熟睡的怪兽突然眉头一紧,看样子是在梦境中突然撞上了火焰垃圾山。

    “啊,好好玩!”廖英宏身子一震,脸上露出快要爆笑出来的表情。

    廖英宏有样学样,小心翼翼解开僵硬的盘腿,将长脚伸到专注打坐的许志彰鼻子前,扭动他的臭脚趾。搓搓孜孜。

    许志彰的浑然不觉,弄得我忍俊不已。

    此时,我跟廖英宏肚子剧烈震动的暗笑声,已经吸引了许多同学睁开眼睛,大家一阵错愕,瞬间都震动起来。

    “这样很没品耶!”杨泽于唇语,脸上却笑得很阳光。

    “不,这样才叫没品。”我笑嘻嘻解开盘腿,拎着臭袜子,用凌波微步走到许志彰面前,将臭袜子放在许志彰的鼻子前乱拧,将酸气唏哩呼噜挤压出来。

    在我跟廖英宏的脚臭夹攻下,许志彰颇不自然地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善哉善哉。”杨泽于恍然大悟,于是泰然自若解开盘腿,努力伸腿到许志彰鼻子前,使劲扭动臭脚趾。

    每个睁开眼睛的同学看了这一幕,全都处于爆笑出来的边缘,连怪兽都醒了。

    此时乖乖牌沈佳仪也被周遭奇异的气氛感染,忍不住睁开眼睛,一看到廖英宏与杨泽于双脚伺候,加上我索性蹲在许志彰面前拧臭袜子的模样,沈佳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许志彰立刻睁开眼睛,周淑真老师也睁开了眼睛,几个打禅七的师兄师姐也睁开了眼睛。罪过罪过。

    我迅速穿上袜子,而廖英宏跟杨泽于那两只来不及收回的臭脚,则尴尬地停滞在半空中。许志彰脸色大变,几乎要破口大骂。

    周淑真老师气急败坏地拎着我的耳朵,拖着我们三个捣乱鬼,加上苦主许志彰一同逃出静坐室。

    “气死我了,竟然让我这么丢脸!你们在外面半蹲!蹲到大家都静坐完了才结束!”周淑真老师整张脸都给气白,听见身后静坐室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脸色又是一垮。

    “老师,我是受害者啦!”许志彰委屈地说,拳头握紧。

    “你一定有做什么,不然他们怎么会作弄你!通通半蹲!”周淑真老师怒极转身,不敢再辩驳的许志彰只好跟着蹲下。

    夕阳下,廖英宏、杨泽于、我,跟超级苦主许志彰一起半蹲在静坐室外,微风吹来淡淡的绿色香气,坦白说还不算太坏。

    “你们刚刚是在玩什么啦!超没品,干吗挑我?是不会挑许博淳喔!”许志彰忿忿不平,气到连呼吸都很急促。

    “是柯景腾先开始的。”廖英宏一个慌乱,竟推给我。超小人。

    “哪是,我是在弄怪兽,是廖英宏先把脚伸到你的鼻子前面好不好?”我解释。

    “都一样啦!是不会挑别人吼!很臭耶!”许志彰半蹲得超不爽。如果挑别人,他大概也会参一脚吧。

    “好了啦,反正在里面也是很无聊,在外面至少不用憋着。”杨泽于一派轻松。大而化之的他总是很轻松地面对人生的跌倒。

    “对啊,十年后来看这件事,一定会觉得超好笑。”我抖抖眉毛,这是我贯彻始终的处事哲学。

    “不用等十年,现在就已经很好笑了。”廖英宏吃吃地笑。只要热闹的事,他总是不肯错过的。

    我们四人静静地吹着凉爽的山风,半蹲到累了,干脆坐在地上,百般无聊地玩着长在墙角边的含羞草。含羞草一被手指碰到,叶子就会迅速闭合,个性非常闭塞的一种植物,很有趣。

    “对了,许志彰……”我突然在静默中开口。

    “冲虾小?”许志彰。

    “这里的空气应该比较新鲜了吧?”我抓着头发。

    “靠!”许志彰大骂。

    我们四个人又同时爆笑了出来。

    吃过简单的晚饭,我们在精舍挂单打通铺,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晚上山蚊子很凶,两房间门口都点了一大卷蚊香,女生房间还挂有蚊帐。

    随便洗过澡,男生房间照例开赌,扑克牌、象棋、五子棋全都可以赌。扑克牌就不必说了,象棋的算法是赌胜方剩下了几颗棋子,就乘以十块钱。五子棋则是单纯的互注,一场二十元起跳。

    而我,自信满满铺开了象棋的纸棋盘。

    “谁敢跟我下军棋,我输了的话再多赔一倍。”我撂下豪语。原因无他,因为小时候常跟爸爸下棋的我“自认”象棋功力远胜同侪,尽管从没验证过。

    此话一出,果然吸引多名同学排队跟我大战军棋。

    “太自信的话,会死得很快喔。”许博淳哼哼坐下,排好阵势。

    “吃大便吧你。”我在掌心吹一口气。

    大概是我真的蛮强的吧,我的棋力连同无可救药的自信一齐展现在棋盘上,每一局都用最快的节奏解决挑战者,不多久我的脚边堆满了“悲伤得很隐密”的铜币。

    两个小时过去,就连棋力同样很棒的谢孟学也败下阵来,已经没有人够胆子与我对弈,大家都跑去玩扑克牌赌大老二。

    我哈哈大笑,开门去洗手台洗脸清醒一下,准备等会开场豪迈的梭哈赌局。我拍拍湿嗒嗒的脸,兀自洋洋得意自己的聪明。

    沈佳仪正好也走到洗手台,两人碰在一块。

    “你们男生那边在做什么,怎么那么吵?”沈佳仪看着正在洗脸的我。

    “在赌钱啊。”我小声说,手指放在嘴唇上。

    “真受不了。”沈佳仪不置可否的语气。

    “还好啦。我超强的,刚刚赌象棋全胜,赢了不少。”我抖抖沾着水珠的眉毛。

    “象棋?你们男生那边有带象棋来?那等一下你把象棋拿到女生房间玩好不好?”沈佳仪有些惊讶,似乎也会玩象棋。

    “没在怕的啦。”我哼哼。

    几分钟后,我已经坐在女生房间里的超大木床上,排开军棋。

    所有的女生都围在沈佳仪后面,兴高采烈地看我跟沈佳仪对弈。我们赌的是“赢家剩一个棋子,输家就赔一块钱”,真是小家子气的赌注。

    纵使沈佳仪的学业成绩再好,在棋盘上的胜负可不是同一把算盘。很快的,我就以风林火山之锐取得了绝对优势,我打算将沈佳仪的所有棋子一一解决,只剩下孤零零的“帅”,用细嚼慢咽的“剃光头”局面划上句点。

    “柯景腾,你今天作弄许志彰的表现,真的是非常幼稚。”沈佳仪摇摇头。

    “幼稚的话你干吗笑?”我拄着下巴。

    “拜托,谁看了都会想笑好不好!”沈佳仪反驳。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笑了出来,我跟廖英宏跟杨泽于怎么会被罚,连许志彰也不例外。马的,到了山上还要被罚半蹲是怎样!”我瞪了沈佳仪一眼。

    “强辩,没收你的马。”沈佳仪一说完,竟真的将我的“马”硬生生拔走。

    我愣住,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疯了吗,哪有人这样下棋?”

    “你那么强,被拔走一只马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在怕了?真幼稚。”

    “这跟幼稚有什么关系?算了,让你一只马也没差啦,我迟早把你剃光头。”

    “剃光头?”

    “是啊,就是砍得只剩下帅一颗棋。超可怜,呴呴呴呴,超惨!”

    “好过份。”沈佳仪迅速将我的“车”也给拔走,毫无愧疚之色。

    我咬着牙,冷笑,继续用我仅剩的棋子与沈佳仪周旋。由于我们班女生的脑袋全部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很快我又控制了局面。

    “将军抽车。”我哈哈一笑。

    “什么是将军抽车?”沈佳仪似乎不太高兴。

    “就是如果你的帅要逃,你的车就一定会被我的炮给轰到外层空间。完全没得选择啊哈哈!”我单手托着下巴,像个弥勒佛轻松横卧在床上。

    “你真的很幼稚,连玩个象棋都这么认真。”沈佳仪叹了一口气,好像我永远都教不会似的……然后伸手没收了我的“炮”。

    “……喂?”我只剩下了苦笑。

    经历无奈的半个小时后,由于我的棋子不断被没收,连孱弱的过河小卒也没放过,最后沈佳仪跟我打成了不上不下的平手。

    女生房间门口,蚊香缭绕。沈佳仪将象棋跟棋盘塞在我的手里。

    “你还说你很强,结果还不是跟我打成平手。”沈佳仪关上门。

    “原来如此。”我有点茫然地看着关上的门,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这场棋局,就像沈佳仪跟我的关系。

    多年以后,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永远都只能搏个有趣的平手。

    第四章

    从埔里回来后,那股象棋风还黏在大家的手上,没有退烧。

    于是磁铁象棋组便在大家的抽屉里流传,每到下课就开战,上课就收起。而简单易懂的五子棋也一样,大家在蓝色细格子纸上,用铅笔涂上圆圆的白圈跟黑圈取代黑白子,下课时十分钟就可以对决个两三场,每个人都很热衷。

    而“打败柯景腾的军棋”,已经成了班上所有男生同仇敌忾的终极目标。

    “从现在开始,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就当作是屁,你们全部加在一起对我一个吧,别客气。要是让我年纪轻轻就开始自大,我的人生也会很困扰的。”我挖着鼻孔,大言不惭。

    众志成城可真不是开玩笑,几天内我就尝到了败绩,害我有些不能释怀。

    “这告诉我们人不能太骄傲。”沈佳仪用原子笔刺着我的背,很认真的表情。

    “我真搞不懂一群人联手打败一个人,有什么好臭屁的。”我无奈地说。

    接踵而来的是,赖导宣布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大家听好,为了配合教育局的资优班人数政策,我们美术甲班跟美术乙班,都要从现在的四十五人减到三十个人,两班离开的三十人另外成立美术丙班。所以升三年级时我们要用成绩当作标准,留下前三十名。想要继续留在甲班的同学可要多多努力了。”赖导说,眼睛扫视了班上所有人。

    此话一出,我可是震惊至极。

    自从爱罗唆的沈佳仪坐在我后面起,三不五时就唠叨我要偶尔念书、不然会考不上我想念的台北复兴美工,我的成绩就开始无可奈何地进步。但进步归进步,我可没把握能够留在原来的班级。

    “柯景腾,你觉不觉得你会被踢出甲班?”怪兽坐在树下,呆呆地看着浮云。

    “踢你个头,顾好你自己吧。”我翻着《少年快报》,心中的不安就像滴在清水里的墨珠,一直渲染扩大。

    “其实说不定到丙班比较好,比较没有成绩压力,你就算上课画漫画也没有人管你了。”怪兽建议,看着表。

    第二班校车准备出发了。

    “闭嘴啦。”我将《少年快报》还给怪兽,烦躁地抓抓头。

    就在此时,沈佳仪婆婆妈妈的性格燃烧到了顶点。

    自修课上,沈佳仪的原子笔又狠狠刺进我的背,痛得我哀叫回头。

    “你说怎么办?不是早就叫你要用功一点吗?后悔了吧?”沈佳仪瞪着我。

    “天啊,又不是你要被踢出去,瞪我做什么?何况怪兽说,我到了丙班就可以整天画漫画了,不见得不好。”我说,但这并非我的内心话。

    “地理课本拿来。”沈佳仪皱起眉头,不容我反抗。

    “干吗?”

    “快一点!”

    我将地理课本递给沈佳仪后,大约一堂课的时间,沈佳仪又用原子笔刺我,将书还给我,上面都是各种颜色的荧光笔画线以及一堆从参考书上节录下的重点提示。

    “画线的这些你通通读熟,月考就没有问题了。”沈佳仪很严肃地告诉我:“然后每天都要算数学,从现在起每次下课我们都来解一条题目。”

    “啊?”我又惊又窘,却没有胆子反驳正在为我着想的沈佳仪。

    “啊什么?这都是你自找的。”沈佳仪打开上次月考的排名表,指着上面的数据说:“你的英文很好,国文跟历史很普通,地理不好,数学跟理化都很烂,如果不是你笨,就是你根本没在念,要不就是念的方法不对。你觉得你笨吗?”

    “什么跟什么啊?”我无法思考,耳根子烧烫。

    “柯景腾,你笨吗?”沈佳仪看着我,不让我的眼神移开。

    “靠,差远了。”我呼吸困难。

    “那就证明给我看。”沈佳仪瞪着我。

    我呆呆地看着沈佳仪。突然间,很复杂的某种东西缠上了我心头。

    一向眼高于顶、惯于嘻嘻哈哈的我,本应非常排斥这样的窘状。但我知道不能不接受沈佳仪的好意,被当作笨蛋我也认了,因为我无法回避紧紧包覆住我灵魂的那股严肃的暖意。

    我一点都不想离开美术甲班。

    如果被踢出去,我一定会被家里骂死,而且沈佳仪就只能找谢明和讲话了。

    嗯,非常刻意地带到我生平最大的爱情敌手,谢明和。

    阿和胖胖的,像个沉甸甸躺在沙田里的大西瓜,是个生命历程跟我不断重迭的朋友。

    打从国小一年级起我跟阿和就一直同班到国小毕业,到了国中也巧合地考进了美术班。我家开药局,阿和他家也是开药局。我对英文老歌了如指掌,而阿和对英文歌曲也涉猎颇丰。我自大,阿和自信。甚至国小六年级时,我们也是喜欢同一个女生。我喜欢跟沈佳仪聊天,阿和也是。

    我一眼……一眼!一眼就看出阿和很喜欢沈佳仪,而我也严重怀疑阿和同样发现了我对沈佳仪奇异的好感。

    那时我坐在沈佳仪前面,阿和坐在沈佳仪的右边,座位关系呈现出一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我们两个都是沈佳仪最喜欢找聊天的男生,这个共同点让我坐立难安。

    我跟阿和共同在国小六年级喜欢的女生叫小咪,就坐在我后面,而阿和正是坐在小咪旁边。小咪很喜欢跟我们聊天。糟糕,就跟现在的情况、队形一模一样。

    “昨天晚上大家说英语的广播里面,主持人说的那个企鹅笑话我早就听过了,我姐姐说……”阿和笑说,沈佳仪聚精会神听着。

    阿和在跟沈佳仪讲话的时候,总是非常的成熟,听得沈佳仪一愣一愣的。

    国中时期的阿和已经可以从汽车谈到计算机,再从计算机谈到国外的风土民情,简直是个小大人。对比阿和的博学多闻,我的幼稚显得狼狈不堪。如果我们三个人聊在一块,久了,就很容易出现我意兴阑珊的画面。最重要的,是阿和这家伙跟我交情长久,是个很不错的朋友,这点尤其让我泄气。

    于是悲剧发生了。

    那时我面临踢班压力,放下尊严与沈佳仪在每节下课练习数学解题(其实根本就是被指导),我将数学参考书放在沈佳仪的桌子上,两人反复操作数学式子的答案推演,有时连中午吃饭也放了张涂涂写写的计算纸讨论,一刻都没放过。

    记得是堂自习课,阿和百般无聊,提起最近学生间一则乱七八糟的谣言,说有一批僵尸从大陆的偷渡舢舨登陆台湾,在中部山区游荡。那个传言在当时非常盛行,甚至上了报刊杂志。

    “不要跟我说那些,我很胆小。”沈佳仪不悦,阿和立刻识相住嘴。

    啊,博学多闻我是没有,但要比吓人跟胡说八道,我可是才华洋溢。

    “我听说那批僵尸不是一开始就是僵尸的,而是在大陆渔民偷渡时在台湾海峡被淹死,浮肿的尸体跟着空船……”我说,却被沈佳仪严厉的眼神打断。

    “柯景腾,你不要一直说一些我不喜欢听的东西,那个很没有营养。”沈佳仪口气毫无保留。

    嗯,果然开始怕了。看我怎么再接再厉把你吓坏。

    “由于撞上阴时的关系,那些肿起来的尸体在一上岸的时候变成了僵尸,在月光下开始朝山里跑,一路吸人血一边傻傻地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我哥是念彰化国中的,他说晚上还有人看到那群僵尸在八卦山上面跳。没有的事情不会突然被传,一定是有什么……”我越说越起劲,先起了头的阿和当然聚精会神地旁听。

    “可是也没道理尸体一上岸就会变成僵尸啊?阴时有这么厉害吗?”阿和有些怀疑。

    “所以也有人说,是会法术的船东害死了偷渡客,再用茅山法术控制了尸体变成僵尸,没想到后来船东自己也被僵尸咬死,让那些没大脑的僵尸就这样一路吸血逛大街。”我绘声绘影,不时观察沈佳仪纠结的神色。

    “这太扯了,是怎么传成这样的啊?再说船东把他们变成僵尸又能干吗?”阿和不解,但已经踏进了我的阴森领域。

    “那些我怎么知道,只是很确定的是,海巡署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有发现船东的尸体,尸体上还有僵尸的咬痕。这些都可以在报纸上找到新闻,假不了的。还有啊,根据哪些僵尸跳啊跳的路线,这几天就会经过大竹了……”我故意扯到沈佳仪家住的大竹,让恐惧的氛围更浓重。

    只见沈佳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却没有停止胡说八道。

    “你自己想办法好了。”沈佳仪突然低下头,将我的参考书轻轻往前推了几公分。

    我有些傻住,阿和也尴尬地停止发问。

    “喂,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其实那些僵尸没有要往大竹跳啦,应该是沿着中央山脉跳到台湾尾巴啦。”我不知所措,看着低头不语的沈佳仪强自翻案。

    但沈佳仪不说话就是不说话,当我是团没营养的空气,自顾温习她的功课。我又说了两句也没响应,只好悻悻然回到我自己的位子,烦闷地解数学。

    接下来的几天,沈佳仪还是对我不理不睬。我本以为再多捱几天就会没事,但沈佳仪的脾气似乎硬到出乎我意料。

    每天早上我将早餐摔进抽屉后,照例趴下去装睡,但我的背再也得不到那尖锐的呼唤。沈佳仪完全不跟我讲话,在走廊上错身而过也彼此回避眼神,而我也干脆不再回头,免得接触到沈佳仪冰冷的脸孔。沈佳仪倒是与阿和越来越有话聊,有时声音还大到我不想听清楚都办不到,让我胸口里的空气越来越混浊。

    月考越来越近,我的心里却越来越闷,想说干脆被踢到美术丙班算了,就不必再受这种纾解不开的气。

    如果时光倒流,我是不可能再扯一次鬼故事强塞沈佳仪的耳朵,但要我事后低声下气道歉,当时心高气傲的我也办不到,毕竟我已错过了道歉的黄金时刻。

    “柯景腾,你是不是跟沈佳仪吵架了,最近都没看到你们讲话。”怪兽看着天空。

    “靠,你不懂啦。”我也看着天空。

    “果然是吵架。你们到底在吵什么架啊?你成绩这么不好,跟沈佳仪怎么会有架吵啊?”怪兽转头看我,大惑不解。

    妈的,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亏你的成绩还比我好。怪兽,你再这个样子下去可不行,一定交不到正常的女朋友。

    “怪兽,你跟小叮当熟不熟?”我问,翘起二郎腿。

    “不熟,冲虾?”怪兽呵呵笑。

    “帮我借台时光机。”我说,看着云。

    再这么看天空下去,迟早我也会变得跟怪兽一样。

    日子越来越无趣,每天上学变成了心情紧绷的苦差事。

    考前三天,坐在我右后方的阿和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把历史、地理、健教课本拿过来。”是沈佳仪秀丽的字。

    我心情复杂,想别扭地不肯照办,但我的手却自动自发解开挂在桌缘的书包,将几本课本高高伸过我的头,让坐在后面的沈佳仪接过。

    放学时,沈佳仪经过我的桌子,顺手将那些课本轻轻放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地去坐她的校车。我还是没有开口跟她说话,只是将课本打开。

    毫无意外地,里面写满了一行又一行的批注,一行又一行的荧光划记。

    “是担心我,还是瞧不起我?”我心中百味杂陈。

    当时的我,真的很渴望拥有一台时光机。

    二年级下学期最后一次月考结束,暑假平平淡淡地过去,整个暑期辅导沈佳仪都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我跟阿和说话时,沈佳仪便专注做自己的事,沈佳仪跟阿和说话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回头插嘴自讨没趣。

    三年级开学的第一天,赖导站在讲台前,拿着一张丙班名单宣布被精简出去的同学,气氛肃杀。我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双手靠在椅子上合十祈祷。

    “你干吗这么幼稚?你根本不会被踢出去。”沈佳仪突然开口,神色冷峻。

    “为什么?”我茫然。

    “因为有我帮你。”沈佳仪嘴角有些上扬。

    赖导念完名单上的学号与名字,果然没有我。

    没有我,没有我。

    “恭喜。”沈佳仪咧出笑容,好像我们之间从来不曾尴尬过一样。

    “……”头一次,我说不出话来。

    说不出“我一认真起来,厉害到连我自己都会害怕啊!”。说不说“拜托,这种事轻轻松松啦!”。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赖导念完了名单,随即发给大家新的班级学号以及安排新的座位。新的座位,意味着我离开美术甲班的破烂原因也跟着不复存在。

    “柯景腾,你坐在沈佳仪前面表现不错,希望你继续保持下去。”赖导颇安慰地看着我,拍拍我的肩膀。

    拍个屁,我真想在赖导的耳朵旁边大吼:“把我安排到沈佳仪前面或后面、左边或右边,不然我会像个炸弹一样吵个没完!”但没有。

    沈佳仪看着我,她的右边位子还是空的。

    “你去坐那里吧,从今天开始就要认真拼联考了,你很聪明,拼拼看能不能进红榜,创造奇迹。”赖导指着一个我无法理解的空位,我心中所有期待顿时被掏空。

    李小华的后面。

    一个开启月老故事的位置。

    第五章

    国三那年发生了好多事。

    华视上演着港剧《鹿鼎记》,梁朝伟演韦小宝,刘德华演康熙皇帝,精彩的剧情逼得我跑到金石堂站着看完一整套原著。

    井上雄彦的漫画灌篮高手,连载到湘北与海南附属大争夺神奈川在全国大赛的出赛权。三井关键时刻的最后出手,被清田信长的指甲构到、咚咚咚弹出篮框。

    张学友的“每天多爱你一些”录音带,让我反复倒转、播放,学起我生平接触的第一首粤语歌。当时的我只承认张学友是世界上唯一的歌神,根本无法想象多年后会有一个叫做周杰伦的奇才,灵异地颠覆我对音乐的想象。

    由于甫念国一弟弟的月考成绩优异,我家头一次养了狗(我弟弟的奖品),是只会吃自己大便的博美。这只博美狗虽然有令人无奈的食粪癖,但长得非常俊俏,个性霸气又任性,我们起名为pua

    然后,我遇见了李小华。

    “柯景腾,你的数学很好啊。”

    李小华第一次转头跟我说话,就用了令我吃惊的句型,加上一个特灿烂的微笑。

    “还好吧,你的成绩才超好的。”我说,看着桌上刚刚发下来的考卷。

    在沈佳仪的调教之下,这张数学考卷上的分数是九十五,而李小华手中的数学考卷,却只有九十。

    但一张平时考的考卷不能代表什么。由于二年级下学期的“开始百~万\小!说”,我的全校名次从三四百名窜一路升到一百多名,然而李小华的成绩可是跟沈佳仪不分轩轾的程度,俱在全年级二十名左右,在我的眼中都是遥不可及的书虫怪物。

    “你这题写对耶!那你教我这题证明题怎么写好不好?”李小华将她的考卷放在我桌上,这动作让我不知所措。

    “喂,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只是碰巧遇到一张我都会写的考卷而已。”我说。我这假天才居然紧张起来。

    “才不是,我早就知道你只是不读书而已。”李小华笑笑,将笔递给了我。

    我只好半信半疑地解证明题给李小华看,完全猜不透李小华的脑袋在想什么。解着解着,李小华露出佩服的表情。

    坦白说,一个成绩特好的女孩对我露出这个表情,我完全没有一丝成就感,只是觉得莫名其妙……跟难堪。

    我远远看着沈佳仪。

    阿和那小子居然通过“换位子”的卑鄙动作,跟沈佳仪继续坐在一起。可恶,如果我也有那种厚脸皮就好了。

    “对了,你这学期的理化参考书买了吗?”李小华打断我的思绪。

    “啊,还没,有推荐的吗?”我回神。

    “不是啦,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用不同牌的参考书,以后就可以互相解对方参考书上的问题了,这样就可以懂更多,不是很好吗?”李小华从书包拿出她选的理化参考书。

    我虎躯一震。

    这女孩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们同班两年多,所讲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大多是“借过”、“谢谢”之类的发语词。但李小华该很清楚我的调调跟成绩才是。

    跟我一起交叉使用参考书?简直莫名其妙。

    但李小华可是相当认真。

    当时理化学的是电学,课本里头全是奥姆、电阻、安培等来自亚力安星球的名词。有次理化考卷一发下来,我又落在凄惨的及格边缘。

    然而李小华这个女孩,对我的烂考卷似乎有另一番见解。

    “咦,这一题你会喔,教我。”李小华拿着非常高分的考卷,将她错的、我却意外答对的问题拿来问我。

    “这个自修上有解答啦,你自己看啦。”我肯定是脸红了。

    “如果我看得懂,我就不用问你啦,还是你不想教我?”李小华眨眨眼,看着我。

    于是我只好努力压抑羞耻地想撞墙的冲动,教起功课好我一百倍的李小华理化。后来我慢慢知道,所谓的成绩好有很多种原因,“努力用功读书”是最普遍的一种,也是最扎实的一种。而李小华就是这样的类型。

    李小华读书没有特别的方法,就是一股傻劲地念,在她的心中却很羡慕别人可以靠天资节省下跟书对话的时间,去做一些更有趣的事。例如……看言情小说。

    “柯景腾,你看不看言情小说?”李小华问,转头将参考书放在我的桌子上念。

    “看个蛋,光是看到封面我就觉得很倒胃了。”我说,看着自己的理化参考书,上面的笔记密度已经到了我以前绝不敢想象的地步。

    我一定是疯了。

    “其实言情小说很消遣啊,我姐姐跟我都会看言情小说,喏,这本借你,下礼拜要还我喔。”李小华自己打开我吊在桌缘的书包,小心翼翼地将一本言情小说放进去。

    “喔。”我应道,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时间看完。

    唉,我的自尊心使然,为了应付李小华问我的理化问题,我必须将参考书上的问题反复演练,推敲个中奥妙,确定自己解释问题的方式没有混杂“自我想象”的部份。除了理化,我还得教李小华我最擅长的英文,为了不漏气,我还买了一堆英文试卷等着写。

    天啊,没有“罗唆魔人”沈佳仪的督促,我还是不知不觉变成了书虫。

    周末,我在家里快速翻完了生平唯一一本的言情小说,内容大概是一个开着跑车的多金贵公子……好吧,其实我忘光光了。礼拜一到了学校,李小华迫不及待地问我对言情小说的感想。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李小华热切地问。

    我决定答非所问。

    “从现在开始,我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给你听。内容超精彩,要抱抱有抱抱,要亲亲有亲亲,要刀光有见血,爱到翻地腹地,杀到血流成河,通通都有。”我竖起大拇指,微笑道:“欢迎来到‘宫本勇次又带刀’的世界。”

    李小华愣住,殊不知她已经进入我的领域。

    “那是什么?听起来很恐怖。”

    “一旦我胡说八道起来,连我自己都会怕啊!”

    从此每天我都跟李小华说一段日本武士的豪壮恋爱史,让李小华每天都笑到肚子痛。故事主角是一个叫做“宫本勇次又带刀”的日本武士,顾名思义是个随身带刀谈恋爱的硬汉,他曾经在酒醉后跟一头母狼发生关系、生下一个杂种的黄毛小孩(宫本先生酒醒后,还误以为自己上的是公主);也曾为了一亲芳泽,跟一整艘海盗船杠上,发生百人斩的壮举(后来宫本先生发现那根本不是海盗船,而是可怜平民百姓的渔船);宫本为了寻找小孩的生母公主(唉,其实是只母狼),不惜一路捐精卖血上京都。

    “不要再说了,你都乱说!”李小华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出来了。

    “请不要讥笑宫本先生的热血爱情。”我郑重提醒。

    李小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线的模样令我深深着迷。而我随便脱口而出的白痴笑话,则引起李小华对我的好奇心。

    在准备模拟考的国三节奏里,自修课越来越多,而李小华也学起以前我跟沈佳仪一起念书的模式,将参考书放在我的桌子上一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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